我是一个三头六臂的现代人(脑海中的自己),可真行,ego不能太小,这世道叫我们要这山望着那山高,今天不行明天行。在追逐新事物上,总是比别人快半拍,我引以为傲的掌握了最新的资讯。那些别人搞不懂的新奇技术和设备,在我这里简直不是问题,脑海中的观念一个比一个更新,新的我都快跟不上自己——总之,什么新鲜来什么。嘿,我总能玩个底朝天,乐此不疲。
我在大楼的技术编辑部上班。大楼是S市最高的,这不用说,我肯定要在这种地方上班,要上班就要最高。技术编辑部的工作是编辑技术。对,不是发明技术,是编辑技术。技术是谁发明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会编辑。
这样的编辑我们有两千余人。别看都是编辑,还是有不同的门道,像是大楼这样的组织信奉流程,随便什么来了都能拆解:事前,事中,事后。对的,用这些门道拆解出来游戏规则,这样踢皮球的人不会乱套。有人坚信这种思维让大楼屹立不倒,是的,拆解,落地,不管你的生活是不是一团糟。我说的只是冰山一角,大楼的精妙之处,聪明人只需要意会这一角就能领悟全部。在大楼毁掉我之前,我还会时不时的站在大楼的角度考虑问题,为它添砖加瓦。
以我这样一个现代人和大楼的匹配程度,每年花掉它几千万,也不足为奇。那些新奇的技术,我领悟快,本领强,总能靠我高超的编辑技巧胜出。就算大楼的没一个人信,大楼已经构建好的指导纲要,总能确保它跑通,是的,每个节点,都能打通,这是荒诞的地方。夜深人静,会有对荒诞的觉悟时刻,可每当醒来,这种意识又走得干干净净,对于技术的信心,自然我是不可能退缩的。领悟了大楼的生存之道,仰仗这套价值观,人人惊奇,人人羡慕,人人不以为然,人人按部就班。
人总有惊奇时刻,出生,长大,看见,领悟,反叛就在一瞬间。可意会不可言传,就在那一天,我走进大楼,不再有之前的自豪,伴随我的一种情绪升起,啊,是厌恶。为什么大楼总是用黑压压的电梯迎接每个无辜的清晨?镜片反射出屏幕的蓝光,虽然解决了面面相觑的尴尬,但沉默可恶,说话更加可恶。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,这一刻,我竟然看谁都不顺眼。才刚愤世嫉俗完,一走到工位,我又变楼里楼气。大楼用它的思维和修辞让每个人置身事内。一旦开窍,我就不免时时憎恶的打量这些景色,我暗自盘算着怎么摆脱它。
盘算1,盘算2,盘算3,盘算4…盘算100
人算不如天算,我逃出来的过程充满了偶然和必然,现在都有人来问我,害我不得不的改名换姓,可意会不可言传。摆脱大楼是困难的:没有人在你脖子上架着把刀,但是你总是不出意外的离不开它。就算你天天不想去大楼,你会用一套复杂的评估体系让你继续置身事内。这一百个理由来自你的大脑,不来自你的心灵,你肯定会骂,心灵?它在什么位置?你能找到一个具体的位置吗?很难说清楚,哲学家辩论了几百年,从笛卡尔到休谟到康德。现代科学家则试图把一切生物化、生理化——也就是说,理解起来,我们和一团肉做的电脑没有什么差别。
离开大楼的日子,我过得很滋润,我去了一个很平静的地方,体验了修行,击碎了对自我的幻觉。三头六臂现代人,那个自我多么的虚幻,如梦,如泡影。我获得了新生,这就是故事的结尾。